一个民族的秘史:《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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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作家陈忠实因病在西安西京医院逝世,享年73岁。

作为黄土文学流派最重要的代表作家之一,陈忠实在中国文坛享有崇高的声望。特别是他获得第四届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小说《白鹿原》,几乎代表了20世纪中国小说艺术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在任何一份中国当代文学经典书单上,都会名列前茅。

在《白鹿原》的扉页上,陈忠实曾引用巴尔扎克的话——“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陈忠实虽将视角凝聚在渭河平原白鹿两个家族的历史上,洞见的却是一段岁月长河,展现了变革时代整个中国底层的真实状态,宗法制社会和家族文化土崩瓦解以及孕育其中的民族命运。

读书到底意味着什么?是一种跨越时空界限的人生体验之外,也带我们去理解民族、理解世界、理解人性。不管你是否读过《白鹿原》,是否了解陈忠实,都不妨通过这篇文字了解一代文学巨匠灵魂里的赤诚。

“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这是小说《白鹿原》的开头,其经典程度堪比“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今天早晨7点40分,《白鹿原》作者陈忠实在西安西京医院病逝,享年73岁。

在具体谈论陈忠实和《白鹿原》之前,我们有必要了解一下陈老对自己的概括:“我的社会身份是作家,家庭身份是儿子、丈夫、父亲和爷爷。我出版过28种版本的小说、散文书籍,其成色自然不能以获过多少次什么级别的奖项来评说,我更看重读者的阅读印象。我只是做到了截至目前的种种努力,包括社会、人生和文学的思考和探索。”

据不完全统计,《白鹿原》迄今已发行逾200万册,在国内外读者中反响强烈,文学界对其评价很高,比起获得诺奖的作品来也不遑多让,至今已被改编成秦腔、话剧、舞剧、连环画、雕塑等多种艺术形式。小说荣获陕西第二届“双五”文学奖最佳作品奖和第二届“炎黄杯”人民文学奖,略加修改后的《白鹿原》于一九九七年十二月十九日荣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

相比于其作品的大受欢迎,陈忠实本人并不高调,他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西安市东郊灞桥区西蒋村的老家旧屋里,一求耳根清净,二求读书弥补文学专业上的残缺,三求消化他所拥有的生活资源,创作出数量上越来越多、质量上越来越高的文学作品来。陈忠实说,面对身边各种各样的干扰(特别是媒体无止无休的采访),他会“先是劝说对方,申明对我的宣传已经够了,没有再宣传的必要了”;如果劝说不起作用,就会“反诘一句:你总不能宣传到让观众(包括读者)一看见我的脸就想吐唾沫吧”。更多的时候,陈忠实选择被动的躲避,除了一些非去不可的所谓文化研讨会、新闻发布会,而在这些场合,他除了一块牌子以外感受不到任何文化的韵味,因而常常感到悲哀。

关于《白鹿原》的创作历程,公众号“新京报书评周刊”给出了一些信息:“《白鹿原》的初稿,陈忠实是在他家的老祖屋里完成的,起初就是拿着一个大笔记本在膝盖上写,直到1989年1月,他才在一张小桌子上继续写。刚起笔时,祖屋前十来米有一棵很小的梧桐树,等到写完时梧桐树已经有胳膊粗,有一个圆伞大遮阴的地方,写累了他就在树下休息。可以说,这棵梧桐树见证了《白鹿原》的诞生。……从写草稿到最终定稿,陈忠实持续了四年时间。他曾经在一篇回忆文章里表达过写完这部长篇的感觉,他说自己像在一个地牢里游走了十年,突然到了洞口看到阳光,反而有种晕眩和失落。”

与之相似的是路遥创作《平凡的世界》的过程。1985年秋,路遥带两大箱书籍和资料,十几条香烟,两罐雀巢咖啡,到铜川矿务局的煤矿医院开始写稿。在弟弟的张罗下,矿医院为他安排了一间用小会议室改成的工作室,一张桌子,一张床,一个小柜,还有一些塑料沙发。1987年路遥完成了书稿的第二部,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垮了,像“弹簧整个地被扯断”,只能用腿、膝盖的微小力量,跪在地板上把散乱的稿页和材料收拾起来,每吸一口气都特别艰难,要动员全身全部残存的力量。创作第三部时,他的神经高度紧张,一写字手就抖得像筛糠,腿不停抽筋,常常从梦里惊醒,心脏剧烈搏动,跟随时会昏过去一样。写完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笔从窗口扔了出去。

作为陕西作家群的代表人物,柳青、路遥、陈忠实、贾平凹都在现当代文学史上留下了响亮的名号,陕北的豪放和关中的厚重让陕北作家成为了独树一帜的文学力量,一部部作品勾勒出了陕西乃至整个中国农村的历史变迁,让人叹为观止。《白鹿原》是一部关于渭河平原的雄伟史诗,它的斑斓和壮阔在我读过的作品中实属罕见,鹿家和白家三代人的恩怨纠葛展现着白鹿原的历史,也展现着中国社会变迁的历史。孝子为匪,亲翁杀媳,兄弟相煎,情人反目,大革命,日寇入侵,三年内战……白鹿原翻云覆雨,王旗变幻,家仇国恨,交错缠结,古老的土地在新生的阵痛中颤栗,带来的震撼难以言喻。“白鹿原”作为一个典型的文学地域,和马尔克斯的马孔多、莫言的高密东北乡一样,成为了一个标杆,代表着文学世界构造的最高水准。

文学还有多大力量?回答这个问题时,陈忠实这样评价文学作品:即使是一些被评论家叫好的作品,也仅仅只是在文学圈子里反响一阵儿,很难走向普通的非文学职业的读者群里。这样,这些被好评的作品的影响力,也只是局限在文学圈子里被评说的阁楼上,对社会生活各个阶层的读者完全陌生,更谈不上影响力量的大小和有无了。

而对于一些号称“以腐朽为美,以残酷为美,以淫秽为美”的所谓新文学,陈忠实认为,这些写作现象的出现主要是由于商业利益的驱使,出版方想以此谋利,写作者也想以此获得厚酬和名声。这种作品只能热炒热闹一阵儿便迅速冰锅冷灶,经不起时间的检验。

陈忠实认为,人们对当代文学之所以有诸如“死亡”、“不再神圣”的议论,大约是对某些“玩文学”的现象感到失望。“到美国坐地铁坐汽车,站前的书摊上卖着各种流行杂志和流行小说。旅客花小钱买一本,看看热闹和离奇,下车时就扔到废物箱里了。据说有一批专门写作这种读物的作家,写得快出得快,收益颇丰,却也不计较在文坛的排名。然而这并不妨碍一个又一个堪称伟大的作家在美国出生。用一句话概括,不以文学为神圣而乐在玩中的作家尽可以继续玩下去,还以文学为神圣的作家仍然在探索着艺术的新途径。”

尽管陈忠实认为“文学还停在圈内”,但他仍然相信,文学的前景是乐观的。随着时代的进步、思想的开放、信息的流通,年轻作家可以获得更多的思想启示和艺术形式的参照借鉴;再教育的普及和作家文化素养的奠基,也比老一代作家的条件好很多。艺术视野更开阔,起步会更高,思想会更具穿透力,优秀的作家和伟大的作品,肯定会出现,只是一个时日长短的问题。

“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无论这个事实多么残酷以至至今仍不能被理智所接纳,这就是:一颗璀璨的星从中国的天宇间陨落了,一颗智慧的头颅终止了异常活跃异常深刻也异常痛苦的思维。”这是陈忠实在路遥葬礼上的致辞,如今拿来形容他自己也恰如其分。陈老逝世大概会让《白鹿原》又热一阵子——意识到这点时,我们的心情是复杂的。无论如何,我们希望它的读者并不是盲目跟风,而是发自内心地去阅读和体悟,给予这部优秀作品应得的尊重。

附:陈忠实《白鹿原》精彩摘录

好好活着!活着就要记住,人生最痛苦最绝望的那一刻是最难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熬过去挣过去就会开始一个重要的转折开始一个新的辉煌历程;心软一下熬不过去就死了,死了一切就都完了。好好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朋友之交,宜得删繁就简。

世上有许多事,尽管看得清清楚楚,却不能说出口来。有的事看见了认准了,必须说出来;有的事至死也不能说。能把握住什么事必须说,什么事不能说的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世事你不经它,你就摸不准它。世事就俩字:福祸。俩字半边一样,半边不一样,就是说,俩字相互牵连着。就好比箩面的箩筐,咣当摇过去是福,咣当摇过来就是祸。所以说你么得明白,凡遇到好事的时光甭张狂,张狂过头了后边就有祸事;凡遇到祸事的时光也甭乱套,忍着受着,哪怕咬着牙也得忍着受着,忍过了受过了好事跟着就来了。

好饭耐不得三顿吃,好衣架不住半月穿,好书却经得住一辈子读。

读书原为修身,正己才能正人正事;不修身不正己而去正人正世者不是盗名欺世;你(黑娃)把念过的书能用上十之一二,就是很了不得的人了。读多了反而累人。

活着就要记住,人生最痛苦最绝望的那一刻是最难熬的一刻,但不是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熬过去挣过去就会开体验呼唤未来的生活,有一种对生活的无限热情和渴望。

人是个贱虫。一天到晚坐着浑身不自在,吃饭不香,睡觉不实,总觉得慌惺兮兮。人一干活,吃饭香了,睡觉也踏实了,觉得皇帝都不怯了。

能享福也能受罪,能人前也能人后,能站起也能圪蹴得下,才活得坦然,要不就只有碰死到墙上一条路可行了。

圣人能看透凡人的隐情隐秘,凡人却看不透圣人的作为;凡人和圣人之间有一层永远无法沟通的天然界隔。圣人不屑于理会凡人争多嫌少的七事八事,凡人也难以遵从圣人的至理名言来过自己的日子。圣人的好多广为流传的口歌化的生活哲理,实际上只有圣人自己可以做得到,凡人是根本无法做到的。凡人们绝对信服圣人的圣言而又不真心实意实行,这并不是圣人的悲剧,而是凡人永远成不了圣人的缘故。

一树既老且朽,根枯了,干空了,枝股枯死,只有一枝一梢荣茂,这一枝一梢还能维系多久?

人狂没好事,狗狂一滩屎喀!

我一生没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凡是怕人知道的事就不该做,应该做的事就不怕人知道,甚或知道的人越多越显得这事该做……你俩记住这个分寸。

我们还得学会容纳仇恨。

行事不在旁人知道不知道,而在自家知道不知道;自家做下好事刻在自家心里,做下瞎事也刻在自家心里,都抹不掉;其实天知道地也知道,记在天上刻在地上,也是抹不掉的。

我权当狗咬了。人嘛,不能跟狗计较。

咱们祖先一个铜子一个麻钱攒钱哩!人家凭卖尻子一夜就发财了嘛!

人往往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是一种样子,好多人聚到一起时完全变成另外一种样子。

这双眼睛习文可以治国安邦,习武则可能统领千军万马。

露水没籽儿闲话没影儿。

这些复活的情愫仅仅只能引发怀旧的兴致,却根本不想重新再去领受,恰如一只红冠如血尾翎如帜的公鸡发现了曾经哺育自己的那只蛋壳,却再也无法重新蜷卧其中体验那蛋壳里头的全部美妙了,它还是更喜欢跳上墙头跃上柴禾垛顶引颈鸣唱。

凡人与圣人差别在于一张纸,凡人投胎转世时带着前世死去时的蒙脸纸,只有圣人是被揭去纸的;凡人永远也看不透眼前的事,而圣人却对纷纭世事看如观火;凡人只有在经过圣人揭去蒙脸纸点拨后才能看清,而后却又变得浑然一全和瞎黑了。凡人们绝对信服圣人的圣言,但是却不真心实意的施行,这并不是圣人的悲剧,而是凡人永远也成不了圣人的缘故。

倚势恃强压对方,打斗诉讼两败伤;
为富思仁兼重义,谦让一步宽十丈。

埋葬完最后一个死去家人的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四壁皆空的屋内火坑上疲惫憔悴默然无语,第二天天亮以后再也没有醒来......人们惊奇地发现,人原来什么病不生也是可以死掉的。

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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