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泉城》:福特笔下辽阔的撒旦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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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理查德·福特乃是美国当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这位具有广泛世界影响的“美国作家”,于1944年生于密西西比杰克逊市,幼年时跟随他的父母生活在杰克逊和阿肯色州的小石城。他18岁登记服兵役,20岁加入海军陆战队,后就读于密歇根州立大学,毕业后先是担任中学教师,后又去华盛顿大学读了一年法律,由于痴迷文学,旋即转学至加州大学厄湾校区攻读创意写作硕士学位。《石泉城》:福特笔下辽阔的撒旦帝国

由于在美国的南方长大成人,当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我的一片心》发表之后,有评论家为他贴上了“南方作家”的标签,甚至称他正尝试一种“新的福克纳风格”。众所周知,美国南方文学肇始于16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30年代达到顶峰,并在其后30多年的黄金时期里涌现出威廉·福克纳、斯宾塞、弗兰纳里·奥康纳、尤多拉·韦尔蒂、卡森·麦卡勒斯、托马斯·沃尔夫、安·波特,乃至早期的杜鲁门·卡波特等一大批耀眼的明星作家。被归入这样的作家阵容照理说是一种荣耀,但却使福特十分恼火。他指责这种归类毫无意义,丝毫无助于文学创作。“我是一个南方人……但我一直让我的书远离所谓的南方文学。《我的一片心》是以阿肯色和密西西比为背景,我觉得书的背景虽然是南方,但这本书绝不属于南方。”

成年之后的福特离开密西西比,在蒙大拿、新泽西等州居住和写作,而离开家乡的原因,据称是想看看这个国家的其他地方。他的小说多以蒙大拿、新泽西,以及靠近加拿大的大瀑布市等地展开,他蓄意将故事的发生地转移到较为荒凉的西部和西北部地区,似乎下决心与南方以及南方的历史脱离干系。在长篇小说《独立日》中,身为地产商的巴斯克姆说:“地方在你需要的时候从来就不配合……最好把眼泪咽回去,逐渐适应让人黯然神伤的小事,向下一个目标前进,不要回首过去。地方毫无意义。”这句话,甚至可以成为进入福特的小说世界的一把密钥——比如,他的短篇小说集《石泉城》。

这部作品可以说是福特最重要的代表作,1987年甫一出版即受到高度评价,成为美国小说经典。评论者认为,这部小说集对许多作家产生了重要影响,给他带来了“作家中的作家”之誉。

同题小说《石泉城》,作为小说集的首篇作品奠定了整部作品的基调。小说的主人公厄尔因为在蒙大拿州的卡利斯佩尔开假支票,而与他的同居女友埃德娜一起,带着年幼的女儿绮丽儿和她的小狗杜克,开着一辆偷来的车前往佛罗里达州的坦帕和圣彼得投奔自己的朋友。半路上出了问题,车由于缺少机油而出现故障,在临近怀俄明石泉城附近的高速公路上抛锚了。黑夜、饥饿和故障,使他们的情绪降到了低点。不愉快的经历使埃德娜产生了动摇,不想再跟厄尔一起过这样担惊受怕、看不到未来的生活,最终选择了离去。“我知道埃德娜离开后,一切会变得更加困难。”但厄尔又有什么办法呢?新的生活还没开始就已经终止,小说也这样结束了,看起来似乎有头无尾。但这正是福特的短篇小说在结构,或小说技艺上一个异于常人的特点。福特的理论是,小说不一定要有结尾,只要有开始、有中间就可以了。当然,情节一定要有起有伏,人物要有来龙去脉。而这些,他都做到了。对福特来说,与其给出一个浅薄无聊的答案,不如像感受诗一样去感受小说。在我看来,这正是短篇小说的特权。

谈论人生无常的小说《甜心》仿佛是《石泉城》的姊妹篇,有不少相似之处。在《乐天派》中,生活来得更加偶然性。十五岁的少年弗兰克经历了家庭从温暖快乐,到一次偶然事件中父亲失手打死人之后的另一条轨道,父母最终“从大家的视线里消失了”。四十三岁那一年,弗兰克在一家公路边上的杂货店里遇到了母亲,母亲与他分手的时候,“把头伸进车窗,吻了我的脸庞一下,又用双手捧着我的脸,那一刻显得非常非常的长久,不过最后她转身离去,留下我一人待在那里。”

“当你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变化得如此突然,如此的不可挽回时,你会被事件的偶然性以及随后可能将要发生的事情所吸引,以致忘记了它们之间的关系和其中最重要的部分。”这就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道理。这些“突然的变化”,没有来由、没有预兆,它一旦发生,我们的生活就会被引向不可知的彼岸。这就是福特关于生活的最深刻的认识。偶然和变化,看起来如此不可掌控,而被命运选择的人多么无辜。

福特的一部分小说中,会设置一个天真可爱的儿童,在一个天使般的孩子的映衬之下,生活的仓促、窘迫就具有了令人心碎的质素。还有的是以一个少年的视角来审视成人的社会与他们的行为,不加评判,默然观察,然后切换到多年之后,曾经的生活对一个人和一个家庭所产生的深刻的影响最终让人心绪难平。

福特是一个营造氛围的高手。他的故事大多发生在冬天,寒风刺骨,有时还下着雪,要不就是浓郁的雾气笼罩,总之是凄凉肃杀;场景地则是蒙大拿的某一个荒凉的郊外,或在河流旁边,黑夜之中。在《帝国》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福特的“小说帝国”的疆域。“西姆斯觉得自己像是独自待在一个辽阔的帝国里,飘浮在半空中……好像生命已经远离了他,又好像置身于一个除了星星发出的微光外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之中。”这是撒旦的帝国,是福特持续描写的对象。在小说《大瀑布》的开头,主人公叙述说:“这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故事。我预先警告你们。”其实在《石泉城》这本书里,每一个故事都是如此。贫困、窘迫、挣扎,但结局依然令人心碎。这使我想起塞林格《献给艾斯米的故事》的副题:有爱也有污秽凄苦。事实上,福特正是被英国的世界级名牌杂志《格兰塔》所命名的“肮脏现实主义”作家中的一员。

被列入“肮脏现实主义”的作家,有雷蒙德·卡佛、理查德·福特、托拜厄斯·沃尔夫、布考茨基和女作家安·梅森等,他们描述挣扎在底层的小人物的生活,比如修理工、酒吧招待、倒霉的罪犯、经历过多次婚姻仍然看不到幸福的女人,以及她们那不和谐的家庭。似乎没有哪一个国家会产生一群这样的作家,他们的源头,看来只能是从马克·吐温发端的美国流浪文学算起,经由海明威再到耶茨和卡佛。如果说卡佛的师傅是海明威,则福特更多地受到耶茨的影响。无论是卡佛还是福特,都喜欢写打猎和钓鱼,而这正是海明威最擅长的领域。

这一批作家生活在同一时代,而且生活中多有交际。比如福特和卡佛。福特回忆说,有天卡佛来找他,见面时说起刚从第八大道地铁里下来之后,有个女人跟着他,“‘嘿,卷毛’,她叫道,‘有时间约个会?’我心想,天哪,是的,我是有时间,可是不巧,我也只有时间。”福特感叹道:“他就喜欢那些有关拮据、卑微、倒霉的故事,他能记得的都是些让自己脸红的故事。”(邵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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