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喧嚣的孤独》:一部忧伤的叙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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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那些锐意革新的小说家进行了怎样缤纷的形式探索,文学的根本性终究会将自己的最本质的要求再一次提出,人性、温暖、爱和同情,包括与恶的对抗和对美的召唤,依然是文学所能带来的最好的礼物。纵观世界,大概没有一个作家像捷克作家博胡米尔·赫拉巴尔那样,强调生活的重要性并将生活中的人群搬到纸上,塑造为一个以“巴比代尔”命名的人物群像。在一次访谈中他说:“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生活,生活,再生活,观察人们的生活,不惜一切代价参与任何地方的生活。”生活给了他最高的奖赏,他成为了世界级的杰出作家,与米兰·昆德拉和伊凡·克里玛并称“捷克文学的三驾马车”。

儿时的赫拉巴尔,给人的印象是个脾气有点古怪和倔强的孩子。他上学时成绩一直不好,不喜欢学校的小赫拉巴尔在啤酒厂的工人宿舍和箍桶房里找到了他的快乐之源,他喜欢听酿酒工人和箍桶匠们的谈话胜过听老师讲课;他还喜欢去一些饭店和酒家,看顾客饮酒聊天,这一爱好他坚持了一生并成为他创作的来源。在他十岁那年,他的贝宾大伯来到他家,一住就是四十多年。贝宾大伯见多识广,幽默乐观,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教赫拉巴尔如何观察、聆听,如何以说书的形式把故事讲好。

中学毕业之后,赫拉巴尔进入查理大学法学院学习,但由于纳粹德国占领捷克,赫拉巴尔只能中止学业回家乡谋生。他先后干过公证处助理、仓库管理员、火车站敲碎石的小工、火车调度员等多种底层工作。战后复学,他于第二年获得法学博士学位。但他仍然不去父亲的啤酒厂工作,而是自己四处谋生。而每到休假日,他便匆忙回到啤酒厂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坐在打字机前记下他的见闻,写作诗歌、散文或短篇札记,这些成为他后来创作的丰富素材。在创作的初始阶段,他写了十多篇作品,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面世。

在35岁这一年,赫拉巴尔做出了影响一生的决定,他抛下那舒适的家庭生活,独自来到布拉格,住进了破旧贫民区一个由废弃的车间改造的大杂院里,一住就是二十年。在这里,他接触到并爱上了那些虽然贫穷,但性情豪放、酷爱音乐、身穿五彩缤纷衣衫的茨冈人,还有附近那些温暖的小酒馆。他每天早出晚归,来回四十公里到钢铁厂劳作,而钢铁厂里聚焦了各个行业前来接受劳动改造的人们。他反复思考着在工作中的体验和亲眼见到的一幅幅画面,然后将它们记下来,那些每天上班过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那些在社会的垃圾堆上而没有掉进混乱与心慌的人,那些意识到失败就是胜利的开始的人,成了他笔下的英雄。半年之后,他因工伤离开钢铁厂,去一家废纸回收站做打包工。正是这段生活经历,构成了他最重要的作品《过于喧嚣的孤独》。

小说的主人公汉嘉是一个废纸打包站的打包工,他在那里已经整整干了三十五年,并无意间获得了渊博的学识,“我的身上蹭满了文字,俨然成了一本百科辞典”。除了爱好啤酒、阅读,把目光落在每一本有价值的书上,他还帮着一些研究机构和个人在废纸堆里抢救出许许多多有用的好书。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自得其乐,并声称自己有幸孤身独处,“我从来并不孤独,我只是独自一人而已,独自生活在稠密的思想之中”。在这里,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哲学家。他思考耶稣和老子的思想,用叔本华、海德格尔、康德的哲学思想来修正自己的认识。

他在那些即将被销毁的书堆里,拣出两吨重的好书带回家里,在过于喧嚣的孤独中,他感到头晕目眩,但阅读和思考使他感到“心里注满了一种辽阔感”,这使他有足够的勇气免于疯狂。然而,新的生活、新的时代不可避免地到来,年老的汉嘉和他那同样古老的机器都面临着被淘汰的命运,正像汉嘉常常引用的老子的话:“天道不仁”。他被通知要离开他工作了三十五年的地下室,去另一个地方捆一些没有字的白纸。

这部作品是赫拉巴尔所有作品中,他倾注心血最多的一部,自他在废纸回收站工作,认识了汉嘉的原型以来,这部作品在他的脑海中酝酿达二十年之久,经过反复思考,直至主人公汉嘉与自己融为一体,找到最好的表达方式。他于1972年动笔,到1976年才告完成,四年间曾经三易其稿。第一稿他写成了一部抒情的故事;第二稿用的是布拉格口语,可他觉得缺少嘲讽意味;最后他用“一丝不苟的严谨语言,捷克书面语”写出了第三稿,“直到现在这个故事才是动人的”。也正是因为这部作品,赫拉巴尔被称为“捷克文学的悲伤之王”。

对于这部作品,赫拉巴尔自己的评价是:“它大概是我最好的一本书,与我过去所写的全部作品相比,这本书的空间整个大了一轮”。然而,由于当时的社会和政治环境,小说写完后只能放在抽屉里,直到十二年后的1989年底才正式出版。

赫拉巴尔从大学时开始写诗,1937年23岁时发表了处女作,可等到他的第一本书出版,已经是49岁。之前,他曾经少量地发表过短篇小说。1963年,他的短篇小说集《底层的珍珠》出版,引起了强烈反响,并被拍成电影。第二年,他的小说集《巴比代尔》出版,并有多篇作品获得各种奖项。从此,“巴比代尔”成为一个广为人知的词语。中国的学者,包括赫拉巴尔的译者杨乐云、星灿等也认为“巴比代尔”是赫拉巴尔自创的新词,其实,赫拉巴尔早已介绍过这个词的来源:他在咖啡馆听诗人、画家科拉什说到这个词,而这个词的发明者则是捷克诗人、翻译家沃尔赫利茨基。这个至今在词典上找不到的词指的是“那连绵不断的思想海洋在他心中越涨越高的人”,在赫拉巴尔看来,真正的学问只有在巴比代尔们和他们的巴氏言行中才经得起考验。

除了《过于喧嚣的孤独》之外,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是用非书面语写成的,正像他小说中那些文化不高、生活在时代乃至语言边缘的普通人一样,他收集了大量的俚语、隐语、反话和人们在小酒馆里交谈时那种只可意会、难以用语言传达的谈话方式。为了更准确地描写出人物的真实生活境况,赫拉巴尔开创了一个更为大胆的方式:在作品里留下文法与修辞上的各种错误。在编辑他的《哈乐根的数百万》的书稿时,针对文稿中的数百个错误,他的女编辑说:“这是赫拉巴尔风格的魅力所在,这都是他在语言上的一种偏颇。我们得忍住别去改动它。我们要是一改,这本书就会失去它的魅力。”

赫拉巴尔相信写作要有灵感的降临,在确定写不出东西的时候,他就从写作的焦虑中解脱出来,变成一个无忧无虑的人。赫拉巴尔一直认为,写作只是生活的代用品,如果要选择,他恐怕会优先选择闲逛去他最爱的金虎酒馆喝上一杯,而不是写作。1994年,时任美国总统克林顿出访捷克,请捷克总统哈维尔介绍认识赫拉巴尔,会见地点就选在金虎酒馆,如今他们的合影一直挂在酒馆墙上,每天酒馆一开门,就涌进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

1997年,84岁的赫拉巴尔因病住院,在病愈即将出院的这一天他从医院五楼的窗口坠下身亡。医院的大夫说他是想去喂窗外的鸽子,由于弯腰太大,不慎坠楼。而在几个月前的春天,朋友们张罗庆祝赫拉巴尔84岁生日,他说:“我都想死了,还庆祝什么生日?”而就在出院日的两天前他还说:“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一切……那么,我还呆在这里干吗呢……如今一切都无所谓了……”(邵风华)

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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