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业》:击倒明朝的恰恰是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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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汉学家魏斐德将清朝开国史称之为“洪业”——所谓“洪业”,意即“宏伟的事业”,它不仅象征着满人完成了他们问鼎中原的梦想,从而正式拉开了清朝开国史的序幕,同时也意味一种“天命”所归,曾几何时,历史的天平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它抛弃了向以“道德礼仪,教化千载;德行操守,恩泽万邦”自诩的“文明民族”,倾斜于一群刚刚从山林中走出来的、未曾完全开化的“野蛮民族”——魏斐德的《洪业:清朝开国史》,即是一部旨在探讨历史的天平何以会发生逆转的史学大书。《洪业》:击倒明朝的恰恰是它自己

在魏斐德看来,17世纪的满人文化落后于汉人文化,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满人取代汉人入主中原,如同北方民族侵入罗马帝国,属落后民族最终战胜了先进民族。清朝开国史自然是与明朝灭亡史同时进行的,在这场实力与智力的较量中,对于满清一方,是从部落战争时代向帝国统治时代过渡,对于汉族一方,则是文化过度成熟之后的颓败与糜烂——前者象征着一个生机勃勃的民族的高歌猛进与摧枯拉朽,后者象征着一个腐朽王朝的土崩瓦解和一败涂地。

社会复杂混乱,政局动荡不安,派系林立,观念歧异,贪官横行,民不聊生,是为晚明时期的基本特征。而与之相对照的是,清朝开国伊始,即在很大程度上恢复了正常的社会秩序。清朝的开国者们不仅重修了先朝的皇陵,安抚了皇帝的在天之灵,同时也平息了官员的悲愤之情,给百姓带来了相对和平、安定的生活。应该说清朝沿袭明朝旧制乃是一种必然的选择,这一方面取决于满人文化落后于汉人文化,另一方面,明朝旧制乃是中国传统政治文化之结晶,自有其内在的合理性——源远流长的传统政体曾经促进了不同时代的社会进步,也同样会为满人的统治带来经济繁荣与社会稳定。在此前提下,新政权之于旧体制显然并不需要改弦更张,它只是利用一些不大的变动,即足可使得旧体制重新获得活力与效率。这同时也决定了满清政治体制“长于防范,而非有所作为”的本质,这种体制固然能够维持一种“既不能称为堕落,也不能名之进步的社会现状”,却无法应对近代以降日益激烈的国际竞争。随着19世纪强大的外来干涉再次出现,清朝的洪业终被耗尽,而传统的政治体制也随之崩溃。

读一部好书,可以让人长时间地沉浸在书中文字编织的氛围之中而难以自拔,我个人以为,《洪业》正是一部这样的好书。魏斐德有史识,也有文采,其文字繁简得当,分析中肯,线索清晰,可读性强,自不待言,他笔下的明清嬗代的过程,亦犹如一幅幅浓墨重彩的恢宏画面,从中既能够强烈地感受到清朝开国的奋力开拓与锐意进取,同时也能够真切地看到晚明社会的贪贿公行和荒淫糜烂。尤其难得的是,魏斐德对中国传统文化、乃至一般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均有着设身处地、体贴入微的理解,他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忠奸”“名节”“殉难”“投降”这些概念,却能够以超越中国传统价值观的态度重新诠释它们,从不做简单的道德评价。

事实上,魏斐德对于明清之际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民族等诸多方面都有深刻的认识与精辟的见解。他以清朝的崛起和明朝的灭亡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与其说是实力成就了清朝的洪业,不如说是明朝的腐败成就了清朝的洪业——当一个社会已呈鱼烂之势时,击倒它的绝非外力,而恰恰是它自己。(王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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