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阴影》:一战的阴影有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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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出现“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个名词,是因为后来发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当一战爆发之时,远在东方的中国人将之称为“欧战”,这更符合当时人们对于这次战争的定位。与二战相比,一战在历史研究领域所受到的重视远远不够,它的历史地位往往被无数关于二战的各类著作所遮蔽。英国剑桥大学教授大卫·雷诺兹所著《长长的阴影》回到历史本身,重点研究一战在民族、民主、帝国、资本主义、艺术等方面的影响。这本著作并不限于对一战具体战争过程的描述,而是将一战放在一个中长段的历史时代之下,考察这次战争对整个二十世纪的政治格局、思想观念造成的深刻且广泛的影响。《长长的阴影》:一战的阴影有多长

1 民族主义与民主制度的命运

虽然拿破仑战争之后,民族主义在欧洲大陆上流行。但是直到一战爆发之前,欧洲的民族主义仍然没有发展成为可以横扫一切的思想风潮。欧洲大陆被几个大帝国所统治,其治下的各个民族虽然有独立的倾向。然而,民族主义的诉求总体上处于被压制的状态。一战爆发之后,各参战国人民对于所在的帝国的认同得到加强,各个民族自身的民族主义仿佛被放弃了。不过,随着战争的旷日持久,各大帝国逐渐陷入兵穷财尽的地步,之前被压抑的民族主义重新抬头,各个民族迫切地希望从帝国的苦难中解脱出来。

一战结束后,苏俄的“民族自决”原则在欧洲产生很大的影响。更重要的是,由于各大帝国的崩溃,民族主义成为巴黎和会的巨头们必须认真处理的头等问题。于是,根据民族主义的原则,欧洲政治地图上出现了波兰、芬兰、拉脱维亚、立陶宛、爱沙尼亚、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等新国家。二战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一些国家的国境线,然而这种政治格局一直影响到今天。在欧洲之外,由于各帝国主义的崩溃与削弱,殖民地与半殖民地也以民族主义为号召发动独立运动,这种运动一直持续到二战之后。从这个意义上讲,一战的阴影不可谓不长。

美国时任总统威尔逊强调,为了民主,必须让世界更安全。一战之后,他的民主思想在欧洲得到了很大的发展。专制色彩很强的德意志、奥地利帝国崩溃之后而建立的新国家基本都采取了民主制。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民主制度得到了保障。从外部来说,布尔什维克统治的俄国攻击资本主义的民主是虚假的。从内部来说,欧洲各国左翼政治势力发展很快,伴随着经济危机的爆发,德国与意大利建立了法西斯主义。而希特勒的上台,恰恰是在民主制度下实现的。几年之后,德国再一次发动了世界大战。因此,有不同的政论认为,真正的问题是,为了世界,应该让民主更安全。

2 “大英帝国”的兴衰

与其他的殖民帝国不同,英国对外殖民的目的主要是发展贸易而不是获得土地。但这并不意味着大英帝国在政治上没有力量,相反,一战爆发之后,大英帝国从它的各个殖民地获得了源源不断的战略物资,这使英国本土的人民处于相对稳定的生活状态。因此,英国保证了长期的战争能力。当然,由于英国本身的衰落,大英帝国的许多自治领地逐渐获得越来越多的权力并最终独立。这种局面持续发展,英联邦在二战之后全面取代了大英帝国。一战后,英国本身的实力下降,其世界霸主的地位明显衰落。在华盛顿会议上,经济上强大的美国在海洋霸权上获得了与英国平等的地位。这成为美国接替英国成为新的世界霸主的重要节点。而如果没有一战,华盛顿会议则不会出现。

《长长的阴影》站在英国的立场上去审视一战及其影响,雷诺兹重点研究的是,一战之后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命运。由于一战所造成的衰落,之前以英国为中心的全球金融体系出现动荡,美国的经济实力与黄金储备都远远超过英国。于是,伦敦的金融地位受到冲击。然而,由于自身金融体系的不健全,美国如同英国一样,在1929-1933年的经济危机中,无法挽救世界经济。与之相对,新兴的苏联以其强力的国家机器,迅速完成了工业化,这给当时在经济危机中挣扎的资本主义国家的人民构成了强大的心理震撼。

在这种大形势下,随着希特勒的上台,德国经济中国家干预的因素很快得到加强,并收到立竿见影的成效。美国的罗斯福新政也带有强烈的国家干预经济的色彩。凯恩斯主义作为自由资本主义的反对者而兴盛一时,并在二战之后为欧美国家所吸收。自由资本主义的生命力面临着严峻挑战。然而,作为自由资本主义制度的开创者,英国在经济危机中实行货币贬值与贸易保护主义的同时,推动国内经济走出了危机。

3 各取所需的一战记忆

相对于一战影响的着重论述,雷诺兹对于战争场景的再现只占本书的很小一部分。然而若将两者联系起来,就会发现所谓影响的种子早就已经种在过程中了。一战作为世界大战,它造成的财产与生命损失给当时与后世的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战后出现了强大的和平运动。有人认为这种和平运动,也恰恰是二战爆发的一个重要原因。在这场运动中,英美两国保持着相当程度的理性,希特勒上台后,英美两国的领导层察觉到了又一次大战的酝酿,于是他们通过各种方式加强战备。这种努力收到了巨大的成效,当希特勒的纳粹铁骑横扫欧洲大陆时,英国竭尽全力战斗,使其本土不被德国陆军入侵,这成为日后反攻的基础。

二战中英、美、苏三大国扮演着拯救世界文明的角色,并且最终打败了轴心国。从二战的辉煌与正义回望一战,英国重新塑造了其在一战中的角色,并使之光荣起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古巴导弹危机使世界再一次走到了世界大战的边缘,这一事件刺激了各国对一战、二战的重新描述。法国为了掩盖二战期间与纳粹的合作,将一战与二战联系起来。法国努力地将两次大战解释成其与德意志专制主义的持续斗争,并使这种解释成为历史记忆。德国则从更长时段深刻反省了其发动两次大战的根源,认为一战、二战的爆发可以追溯到俾斯麦以来的德国历史。苏联认为二战既是伟大的卫国战争,又是打败法西斯的光荣历史,而一战既是帝国主义非正义的战争,又是布尔什维克建立社会主义制度的导火索。

4 阴影中的“自由”

也许是因为作为一个英国的历史学家,雷诺兹此书在叙述一战的影响时以英国为中心,所谓“长长的阴影”其实主要说的是一战中的英国在世界历史中的影响。雷诺兹说,相对于二战的保家卫国,英国人参加一战主要是为了正义与自由,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拯救其他国家及其人民。从这个意义上讲,一战的所谓阴影其实主要是英国信奉的那一套自由主义的价值观的影响。其他国家的理念在一战中,或者被完全改变,或者被推向另一个极端,或者无法在新形势下落实。只有英国,虽然其自由主义在战争过程中受到一定程度的压抑,然而从长时间来看,这种自由主义一直贯穿于英国的历史,并影响了其他的国家。

从文学艺术而论,一战之前,欧洲的文学与艺术流派众多,观点各异。一战开始后,原本自由的文艺创作被裹进民族主义的旗帜之下。只有英国还在相当程度上给文艺一定的自由地位,而一战之后欧洲文艺的发展趋势恰恰非常符合英国对文艺的态度。这是否在证明自由资本主义仍然具有恒久的生命力?

一战之后,大英帝国逐渐衰落,二战之后,其世界霸主的地位由美国接管。但仔细分析,美国从英国手中接管的世界经济与政治领导权的核心,恰恰是英国式的自由主义。雷诺兹说一战的影响是长长的阴影,而英国式的自由主义则是贯穿这阴影之中的光明。(崔庆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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